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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长篇连载] 长篇小说《府学路一号》连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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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发表于 2018-9-5 14:58:45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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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   冯友兰认为,人分四种层次,自然境界、功利境界、道德境界、天地境界。
            从动物本能,到知识与思想,或按照马克思主义观点,从自发到自觉,是种进步。
            可俗话却说,人生烦恼识字始……
            亚当·斯密认为,分工产生效率,人类历史上,每一次生产力大发展,都伴随着新分工、新职业的出现。
            从一般劳动者,到专以创造、传播、运用知识与思想为业,也就是知识分子,是种进步。
            可俗话又说,百无一用是书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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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5 14:59:0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1.1 夜猫子进宅

            不到五分钟之内,连着捡到两枚,一角钢镚儿,准确说是铝蹦儿,旧版,第四套人民币,大个儿的那种,如今流通中,已经越来越少见。
            地点,上林省省会,中都市和平宾馆,第一枚在四层走廊,第二枚在一楼电梯间。时间,午后,午饭后,一点半楼前集合,准备乘车去会场时。
            捡钢镚儿的人,尤烈,学者,女学者,上林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副所长,来此开会,中国共产党中都市第十三次代表大会,隶属城东区代表团……
            四层,最靠西的客房,与尤列同屋,一位企业家,女企业家。废话,只可能是女企业家,上林某知名食品品牌老板,姓陶,陶总,或者论年龄,叫陶阿姨。
            有个名曰“天堂来电”的笑话:江姐问,国民党打倒了么,打倒了,被阿扁打倒了;杨白劳问,劳动人民还受压迫么,劳动人民不劳动了,都下岗了;杨子荣问,土匪消灭了么,没土匪,改叫公安了;董存瑞问,农民分到地了么,分到了,又被要回去了;李大钊问,资本家还作威作福么,资本家都入党了。
            马克思说,资产阶级发家致富,并不像他们自己所说,依靠勤劳和节俭。节俭不知道,据说陶阿姨的座驾,光车牌就值几千万,勤劳应该没错,很忙,除了报到那天,来房间看了一眼外,始终没住过。一周会期,标准间只尤烈自己,今天是最后一晚,明天就该闭幕式了……
            前不久,经社科院研究生院申报,省教育厅批准,尤烈正式成为博导,同批次中最年轻的一个,今年开始招生。虽然不像几年前,刚带研时那么兴奋,毕竟第一次,难免格外用心,尤其在挑选学生方面,怎么说也是掌门大弟子,坐在床边,摊开几份简历,比较来比较去。
            有点儿骆驼祥子,刚买到新车时的意思,过“双寿”:“头一个买卖,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,绝对不能是个女的,最好是拉到前门,其次是东安市场,拉到了,应当在最好的饭摊吃上顿饭,如热烧饼加爆羊肉之类的东西,吃完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门铃响,尤烈抬起头,谁啊,快十点了,代表中她没有太熟,熟到这个时间拜访的人,陶阿姨回来了?
            “尤老师在么?”是个男的。
            “啊,来,来了…… ”尤烈在穿衣镜前略略拢了一下头发,打开大灯,先拢了一下头发,之后打开大灯。
            门口两个人,都认识,一个是旧相识,上林社会科学院党委副书记、院长,魏院长,另一个是这次开会才认识,或者说对上号的,中都市委组织部长,黄际。黄部长当然驻会,魏院长并非市党代表,反正在会场从没见过他,但无论哪一位,不说不速吧,突然造访都有些奇怪。
            二人倒不很见外,茶几两旁坐下,尤烈依然靠在床边。
            “怎么样,这次党代会,收获不小吧?”先开口的是魏院长。
            尤烈点头,组织着语言,虽然明知夜猫子进宅,肯定不是来谈这个的。
            “不光城东区代表团,几个团的代表我都聊过,尤老师口碑很好。”
            本次中国共产党中都市代表大会,当然,每次都一样,核心议程,除了审议主题报告,通过政治文件外,真正的核心议程总共两项,选举产生新一届市委委员,选举产生几个月后,上林省党代会,中都代表团成员,投票已于下午结束,明天闭幕式公布结果。
            前一项,和尤烈没什么关系,后一项有点儿意外,开幕前几天得知,自己成为,竟成为候选人。听说是因为女性比例不够,上面有规定,女性和少数民族代表,占比原则上超过,该群体占本地区(部门)党员总数比例,跟祥子的逻辑正相反,凑的数。百分之三十差额,说没动心,绝对是假的,悄悄掰手指头算过,应该轮不上。
            “省党代表唱票结果,初步结果,已经出来了,尤老师的得票数,排在第七十五,刚刚好过线…… ”上林党代会,全省总共八百一十席,中都七十五。
            如果说提名是意外,当选绝对是惊喜,并非装出来,像文艺界,或者说娱乐圈的颁奖典礼那样,原本真以为只是分母。中午捡钢镚儿,五分钟之内,连捡两枚第四套钢镚儿,偶有所感,“这阶下,好好的一株海棠花,竟无故死了半边,就知有异事,果然应在他身上”。二十年前,尤烈高考时,也是将将够提档线,幸运考入省内最好的文科类院校,北方大学,一分都没糟践。
            可问题在于,就算这种事值得组织部长亲自逐一提前通知,无论如何,似乎也犯不上大老远,专程把魏院长找来吧……
            “不过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尤烈竖起耳朵,关键的来了。
           “齐雨田同志,落…… 按照现在的情况,似乎是落选了…… 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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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发表于 2018-9-6 20:29:0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问好于天朋友!

        欣赏佳作。
        精彩继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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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发表于 2018-9-8 10:35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我不会说,我在这里追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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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4 15:03:1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1.2 所用之异也

            齐雨田,现任上林省委常委、纪委书记,听说和某中央首长,“那个人”,某中央首长的夫人,沾一点儿亲戚。
            “排在你后面,第七十六名,我们反复核实了几遍…… ”听起来只差一位,却是阴阳两界,河汉清且浅,相去复几许,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
            本次上林党代会,共有十六个代表团,省内十二地市,省直机关工委,高校工委,国资委也就是国企,省军区含武警总队。没有地方职务的省委委员、常委,除小部分属机关工委团外,为免过于集中,大都直接由省委提名,参加各地市党代表选举。比如齐雨田,分配到中都,虽然压根儿没来参会。
            组织程序,省委常委,首先必须是省委委员,由省党代会产生,而省委委员,首先必须是省党代表,由各地方党代会产生。先前有过省委常委落选省委委员,间接失去进一步互推资格的情况,虽然非常罕见,连党代表都没选上,头一次听说,从来未有事,竟出大清朝,看来问题严重了。
            五百多代表,九十九位候选人,七十五个名额,按理不难。大学时,某次某选修课老师偶发奇想,也是自讨没趣,想检验一下课堂效果,期中,临时弄了个不打招呼的测试。结局可想而知,有个成天吊了郎当的男生,居然考了十一分,老师强忍怒火,十一分,你们知道十一分是嘛概念么,天津人。拿出一张空白答题卡,扔到地上踩了两脚,塞进读卡机,机器有语音输出功能:“滴,十五分”,从此,北方大学再没有人搞过突然袭击。
            尤烈判断,一来齐雨田担任省纪委书记这几年,不知多少人,多少干部的政治生命,不说断送,终结在他手上,二来,占比可能更大,和刚才说过的,“那个人”,大概有些关系。打狗还要看主人,反过来,不敢打主人,一时还不敢打主人,狗怕是就该倒霉了……
            “现在,影响还没出去,省里应该并不知情,明天只要一公布…… ”不算叹气吧,黄部长直勾勾地望着前方,省委不在那个方向,鼻孔里,有所控制,缓慢喷出一口长气:“自我参加工作以来,这种程度的选举事故,前所未有,省里一旦知道,必定严查。”
            等等,什么意思,干嘛跟自己说这些,跑过来特地跟自己说这些,齐雨田落选,总不会怀疑是她暗地里捣的鬼吧?天地良心,下午投票,尤烈确实勾了自己的名字,但同时也勾了齐雨田,应该是勾了,不信可以去查嘛,虽然无记名,不是说现在连检举箱都有摄像头么。
            远日无怨近日无仇,尤烈同齐雨田,天南海北,风马牛不相及,根本就不认识,甚至都没见过面,至少近距离见过面,凭什么,为什么和他过不去。再说,自己区区一介副所长,远没那个能量,杠杆原理,撬动地球,别人不清楚,反正她不是那个支点……
            “到时候,谁也跑不了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尤烈不知道,这个“谁”,究竟都包括谁,还好,听黄部长的口气,倒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。
            “最好的办法,是趁现在还没不可收拾,内部把这个事故,消化掉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怎么消化,吗丁啉还是开塞露?
            很久没有说话的魏院长,顺手拿起床头柜上,几份考生表格,翻了翻,放在茶几上:“尤老师在院里,一直被认为政治觉悟高,四个意识强,有大局观,不计个人得失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开始戴高帽了,捧得高,才能摔得狠,可这一次,尤烈却一点儿都没感到紧张。
            黄部长表示赞同,虽然今晚以前,很可能都没听说过她的名字:“根据选举办法,如果有候选人临时…… 出于某种原因,临时…… 临时自愿放弃被选举资格,只要法定人数够,排在后面的候选人,将递补当选。”
            明白了。
            “因此,如果可能的话,希望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不用希望了:“好,没问题,我愿意放弃…… ”服从组织安排,差点儿就习惯性地脱口而出,猛然想到,这种事最忌讳,最忌讳说的,恐怕就是这个组织安排。
            “宋人,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,世世以洴澼絖(淘洗织物)为事,客闻之,请买其方,百金。聚族而谋曰:‘我世世为洴澼絖,不过数金,今一朝而鬻技百金,请与之。’客得之,以说吴王,越有难,吴王使之将,冬,与越人水战,大败越人,裂地而封之。能不龟手,一也,或以封,或不免与洴澼絖,则所用之异也。”
            省党代表,抽象看,确实挺诱人。但实事求是,本就是计划外收入,对于尤烈,并没什么实际用处,无非换个地方,再开几天会,换作齐雨田,那可就不一样了。
            自进门起,黄部长手中,始终捏着一个信封,这家宾馆的信封,终于打开,“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,乃前曰:‘壁有瑕,请指示王’”,抽出一张信纸,这家宾馆的信纸:“我们替你,拟了一个草稿,个人原因,会期有其它安排,不方便出席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尤烈赶忙上前,刚要找笔,魏院长已经递了过来。就着茶几,垫在简历上,看都没看,一挥而就,不像丧权辱国不平等条约,倒像是马上即将执行的死刑犯,终于等来救命特赦令……
            纪念刘和珍君,鲁迅先生曾说:“长歌当哭,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。”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,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(不知典出何处,或许只为排比吧),这种事未必,最好未必人人能赶上。但尺神经,也就是手肘后,俗称麻筋儿,偶尔被撞到,大部分都曾经历,得知撞击,与感受到疼痛,之间常有一个间隔,明显的,可以意识到的间隔。自然,这是个绝望的间隔,明知接下来会疼,很疼,却束手无策。
            送黄部长、魏院长出门,后者本想再坐一会儿,准确说,本不想再坐一会儿,可又觉得应该本想再坐一会儿,看看时间不大合适。洗漱完毕,一个人躺在床上,尤烈方才感觉到,一丝淡淡的失落。
            2004年美国总统大选,民主党人约翰·克里(奥巴马时期提名国务卿)落败。之后第一次参议院会期,同僚纷纷安慰,克里本人却很豁达:上帝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门,接着又关上了,没有得到什么,但也没失去什么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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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4 15:04:2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1.3 干惟画肉不画骨

            8月31日,再过一天,就是每年全国中小学,大学及以上自便,法定开学的日子。
            从今年开始,据说,是崇尚国学,受“那个人”影响,号称崇尚国学,现任上林省常务副省长,陈密的主意。秋季开学前一天,就是今天,省内各地,正如9月1日悬挂国旗一样,都要举行盛大的“入学礼”,旧式入学礼。
            中都市,选在市中心,中都文庙,本省现存两座文庙之一,供奉祭祀至圣先师孔子的地方,举行……
            上午九时,典礼正式开始,尤烈等一百人,教育局精选,本市范围内,各领域知名学者,步入文庙正殿,大成殿,落座在东侧,等候接受学生们的拜见。大都来自人文社会科学领域,比如尤烈,主要研究方向和专长,中国思想史,以及科举制度史,正在收集材料,准备写一部,科举与中华文化精神方面的专著。
            殿宇正中,孔圣造像,面前五世封王先祖牌位:肇圣王木金父、裕圣王祈父、诒圣王防叔、昌圣王伯夏均、启圣王叔梁纥。王朝马汉武则天,两旁依次为“四配”,以东复圣公颜回、述圣公孔伋,以西宗圣公曾参、亚圣公孟轲,外加“十二哲”,以东闵损、冉雍、端木赐、仲由、卜商、有若,以西冉耕、宰予、冉求、言偃、颛孙师、朱熹。
            夫子何为者,栖栖一代中,地犹邹氏邑,宅即鲁王宫,叹凤嗟身否,伤麟怨道穷,今看两楹奠,当与梦时同。神坛上的孔子,冕旒衮服,冕九旒,服九章,玄衣纁裳,上衣绘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(五色之虫,一说雉鸡)六章纹,下裳绣藻、火、粉米(粉若粟冰,米若聚米)、黼(黑白相次、刃白身黑斧形)、黻(青黑相次,两弓相背亚形,取臣民背恶向善,离合去就之义),手执躬圭,神情既肃穆又慈祥……
            虽然很不合时宜,但尤烈,望着孔子圣像的尤烈,脑海中,忽然生出一种,不大严肃,大不严肃的想法,也不知这衮服里面,究竟是什么样的?或者说,“缁衣,羊裘;素衣,麑裘;黄衣,狐裘”里面,究竟是什么样的,是像商场里的塑料模特那样,还是写实雕塑?
            1536年,米开朗基罗受教皇保罗三世之邀,在二十五年前由他绘制穹顶《创世纪》,西斯廷教堂祭坛正面,创作巨幅壁画《末日审判》。历时六年完成,大大小小三百多个人物,无一例外,全都赤身裸体,甚至包括基督和圣母本人。教皇暴跳如雷,认为他亵渎神明,要求米开朗基罗为所有人物穿上衣服,遭到画家严词拒绝,也只好自嘲说,宗教裁判权延伸不到地狱。
            又过了二十五年,八十九岁高龄的米开朗基罗去世,教廷终于有恃无恐,当然,保罗三世早就不在人间,不仅是他,继任者尤里乌斯三世、马赛二世、保罗四世,都已“安息主怀”。现任庇护四世,命令一个叫丹尼埃·达·伏尔泰亨,比较听话,大概是意大利文联系统,体制内的画家,给耶稣披挂上丝带,给玛利亚套上长衫,其他人物,也逐一获得了腰布或遮羞饰物。倒霉的伏尔泰亨,由此获得一个,比那些裸体人物更加不雅的外号,“内裤制造者”。
            还是米开朗基罗,1501年,年仅二十六岁的他,故乡佛罗伦萨,历时四年,在一块被人损坏过,没有雕塑家再敢动手的巨型大理石块上,造就了高达五点五米的杰作《大卫》,同样一丝不挂。大卫是什么人?公元前11世纪末、10世纪初(比武王克纣略早),鼎盛时期以色列联合王国第二任国王,太宗文皇帝,名为守成,实为开创……
            换作中国,可就没这么便宜了,明太祖朱元璋,“尝集画工写御容,多不称旨”。第一个比较写实,弟子韩干早入室,亦能画马穷殊相,干惟画肉不画骨,忍使骅骝气凋丧。鞋拔子脸,下巴奇长,双耳肥大,满脸麻子,斯须九重真龙出,一洗万古凡马同。朱元璋能有不急的?大不敬,推出去砍了。
            第二位当时枉杀毛延寿,早哆嗦成一个儿了,往美男子画吧,一表人才,五官端正,星眉朗目,相貌堂堂。点窜尧典舜典字,涂改清庙生民诗,文成破体书在纸,清晨再拜铺丹墀,朱元璋依旧怒不可遏,我是长这模样么?养你何用,欺君一样罪无可恕,前一个还没走远,作伴儿去吧。
            直至来了个情商智商血压血脂血糖,反正什么都高的,“稍于形似之外,加穆穆之容”。当年,电视剧《人间四月天》播出后,某媒体采访依然健在,新月派诗人卞之琳,问他戏中的徐志摩、陆小曼、林徽因等,与本人像不像?卞老想了想,还是像的,再想想,又不大像,最后总结,或许艺术,本就介乎于像与不像之间吧。唐国强版伟大领袖,这才涉险过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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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4 15:05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1.4洗礼

            中都市城东区府学街道,府学、文庙、贡院,三组建筑自西向东,坐北朝南排列,合称府学建筑群。文庙居中,府学在左,旧时中都府官学,贡院在右,科举时代,上林省每三年一次,举行乡试,也就是举人试,秋闱的地方。
            新中国成立后,这里一直作为上林社会科学院,以及社科联所在地。80年代初,中都府学建筑群,升格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经协商,社科院方面将文庙腾出来,交由省文化厅管理,修缮后,公众可以参观,团体预约。
            暂时找不到地方,再说也没钱,彻底搬走,换言之,中都文庙,将现在的上林社科院,分割成了两部分,西院,也就是府学部分,东院,也就是贡院部分。但邮政地址,包括文庙,依旧一样,城东区府学路一号……
            九时十五分,来自本市各区县,数十所学校,近千名少年儿童,作为中都小学、初中、高中,一年级新生的代表,陆续进入文庙,行入学拜师礼。
            每批五十人,在先生,或者说,扮演先生的演员,带领下,整齐列队,穿过棂星门。牌楼型建筑,棂星,也就是文星、天田星,龙宿左角,角为天门,形如窗棂,三间四柱火焰冲天式石坊,圆柱前后石鼓夹抱,分上下两节,交接处以石戗斜撑,顶端屹立四尊天将。
            穿过棂星门,来到“泮池”跟前……
            泮池,半圆形的水池,《礼记·王制》:“大学在郊,天子曰辟雍,诸侯曰泮宫”,郑玄曰:“泮之言半也,半水者,盖东西门以南通水,北无也”。天子之学辟雍,相传四面环水,诸侯不可与之比肩,取其一半,“诸侯不得观四方,故缺东以南,半天子之学,故曰泮学”。
            池上一座石桥,名为泮桥,也叫鳌桥或状元桥,三洞,有龙腾鱼跳、山海波涛浮雕,桥墙伸出荷叶包头雕饰。《诗经·鲁颂·泮水》:“思乐泮水,薄采其芹”,“思乐泮水,薄采其藻”,“思乐泮水,薄采其茆”。后人附会,太学生们一边学习,一边采集泮池中的水芹,戴在帽子上以示文采,由此,入学亦称“入泮”、“游泮”或者“采芹”。
            其实,《泮水》是称颂鲁僖公平定淮夷的祭歌,跟读书没什么关系,至于“泮水”,尤烈查过古籍,乃是地名。戴震《毛郑诗考证》,据杜佑《通典》“兖州泗水县有泮水”曰:“泮水出曲阜县治,西流至兖州府城,东入泗”……
            入学礼很庄重,大象装冰箱,分为六个步骤:
            第一步,正衣冠,“先正衣冠,后明事理”,整理仪容仪表,泮池前,“正容体,齐颜色,顺辞令”,撒泡尿照照。
            第二步,跨越泮桥,穿过戟门。
            旧时帝王外出,止宿处立戟以为门,《周礼·天官·掌舍》:“以坛壝宫棘门”,郑玄注引郑众:“棘门,以戟为门”。凡天子门前,皆列戟二十四根,胡三省注《资治通鉴》:“设戟之制,庙社宫殿之门二十有四”。东设鼓,西设磬,早已不知所踪,北京太庙戟门前那些,相传被八国联军弄走,中都学府就西施若解倾吴国、越国亡来又是谁了。
            过戟门,便是大成殿,府学正殿,取《孟子》“孔子之谓集大成”语意。高近二十米,阔三十米,深二十五米,坐落在两米多高台基之上,共七间,正中明间,之后次间、稍间、尽间。
            九级重檐,顶层飞檐以嫔伽仙人、龙、凤、狮子、天马、海马、狻猊、押鱼、獬豸、斗牛、行什十走兽装饰,以下悬风铃。黄瓦覆顶,八斗藻井,饰以金龙和玺彩图,柱顶三层抹角斗拱。
            第三步,进入大成殿,先拜孔子,再拜先生,也就是尤烈,坐在大殿东面的尤烈等人。升阶伛偻荐脯酒,欲以菲薄明其衷,奉送六礼束脩,公开收礼,上梁不正下梁歪。包括象征勤奋好学的芹菜,寓意苦心教育的莲子,代表鸿运高照的红豆,谐音早早高中的大枣,含义功德圆满的桂圆,外加干瘦肉条。
            顺便说一下,《泮水》中提到的“芹”,是水芹,和我们今天,一般意义上,芹菜不是一回事。水芹并不好吃,用来入药和食疗,《列子·杨朱》:“(宋国农夫向富人推荐吃胡豆、麻杆、水芹、蒿子)乡豪取而尝之,蛰于口,惨于腹,众哂而怨之”。
            第四步,同学们相互行礼,以示亲爱精诚。
            第五步,净手,盆中正反各洗一遍,仔细擦干。净手净心,去杂存精,在今后的学习中心无旁骛。
            第六,也是最后一步,填写亲供。不是供状,跟供状也差不多,档案登记,先由本人填写姓名、年龄、籍贯,再由先生写明体貌特征,比如身中(身高)、面色、五官、须发等。
            旧时学宫入学,真正的泮礼,还有一个步骤,根据程度分配学堂学舍,格兰芬多、赫奇帕奇、拉文克劳还是斯莱特林。这次当然是不用的,否则六礼束脩,芹菜莲子之类,显然就不够了……
            叶利钦,苏联解体后,俄罗斯第一任总统叶利钦,出生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,南乌拉尔州,名为布特卡的小山村。满月前后,按照东正教教规,来到离家不远处,一座乡间小教堂,接受洗礼仪式。
            父母后来回忆,那一天,很凑巧,受洗的孩子格外多。乡村牧师,无论神学修养,还是个人素质,都十分有限,祭坛当中,放着一只大桶,当中盛有圣水,每个孩子,拎起来,放到桶里浸一下,再拎出来包好,就算完事儿了。
            叶利钦是最后一个,牧师累了,也烦了,拎起他丢到桶里,揉揉眼,忘了,跑到一旁和别人聊起天来。好在后排的父母,眼尖,赶紧上前,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叶利钦,从圣水桶里捞出来,人类天生会游泳,但不是大头朝下,在仅能容身的桶中。为纪念这一惊险时刻,父亲给他取名“鲍里斯”,鲍里斯·叶利钦,俄语中,勇士的意思。
            叶利钦的一生,始于圣水,终于圣水,没有死在当年,装有圣水的木桶中,最终却难以逃脱宿命。2007年3月底,七十六岁的叶利钦,赴旅游胜地,死海疗养,其间,来到《圣经》中,耶稣基督受洗的约旦河边。不顾医生劝阻,在河中施行洗礼,3月中东,依旧冰冷刺骨,当晚就病了,引发肺炎感染,再也没有痊愈,半个月后去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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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4 15:06:4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1.5 水痘

            尤烈的女儿,施可可,今年刚上初一。原本,今天也要来参加,这个所谓的入学礼。
            昨晚,从学校把服装,参加入学礼的服装,男女都一样,汉服,宽袍大袖那种,取回来。市里统一定做,存在各区县教育局,每年都用,三班倒,人歇机器不歇。
            又肥又大,说不上合身不合身,对着镜子,怎么看怎么别扭……
            尤烈上小学时,一街之隔,中都市第二特殊教育,盲人学校。抬头不见低头见,仔细观察过这些,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盲童,没有歧视的意思,平心而论,多多少少,长得都有些奇怪。当时很不解,盲人,出问题的是眼睛,或者视力,和长相有什么关系?
            长大以后,学了信息论,这才明白,原来是回路,或者反馈失灵的缘故。顾影自怜,魔镜魔镜告诉我,或多或少,有意无意,都会按照社会主流审美标准,进行自我修正。而盲人,由于没有这项功能,久而久之渐行渐远。
            旅居,或者移民海外的中国人,华人,尤其到了下一代,下下一代,血缘上,百分之百炎黄子孙,但和本土的这些,怎么看怎么觉得,哪里不大一样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抽象说当然没错,更多的,还是文化因素,这才是辩证,而非机械,甚至庸俗唯物主义,不信的话,送批盲人去美国试试。
            不过,在尤烈看来,中国人和外国人,这一次是广义的外国人,白种、黄种、黑种、棕种,外加各类混血都算上,以及香蕉,最大的区别,还是眼睛。有心的话,可以自行体会,老外,即使那些杀人魔王,目光其实都很单纯,顶多病态,至于中国人,就算大字不识的文盲,眼神都很复杂,甚至可怕……
            没成想,今天一大早起,施可可忽然病了。也不是什么大病,身上痒痒,遍布小红疙瘩,越挠越痒。
            尤烈急着出门,只好让丈夫施志强,也是学者,上林大学教授,带施可可去医院。刚才,叶利钦泡在桶里时,尤烈接到短信,经电镜检查,水痘,无大碍,吊完针,回家养几天就好,让她不必担心。
            这就怪了,施可可出过水痘,而水痘,或者说,带状疱疹,众多周知,理论上是不可能得第二次的,终生免疫,是不是弄错了?施志强当然知道,尤烈能想到的,他都跟大夫说了,还拿出当年的病例,大夫同样觉得奇怪,又做了血清,没错儿,就是水痘,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,凡事总有例外吧……
            十几年前,尤烈怀施可可的时候,照理说,两口子都是知识分子,怎么教育孩子,包括早教,心里有数。皇帝不急太监急,当然也不能算太监,无论从哪个意义上来说,本质或者象征性的,尤烈爸爸,尤胜利,比谁都积极,不知是从哪里学的,弄了盘《易经》录音带。非让尤烈听,不是一遍,一遍两遍,反复听,没事就听,每天定时定量听。
            尤烈当然不干,尤胜利循循善诱,专家说了,孩子,胎儿接受一些传统文化熏陶,有好处,什么好处没说。正妊娠反应,没心思抬杠,就算您,就算专家,哪路专家,专家说得对,弄个唐诗,蘅塘退士三百首过了,比较浅显易懂的,“乐天每作诗,令一老妪听之,问曰解否,曰解,则录之,不解,则又复易之”那种,没毛病,或者说也就认了。
            《易经》,开什么玩笑,尤烈,无论当时,还是现在的尤烈,都没研究明白,甚至都没勇气去明白研究。“子曰: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《易》,可以无大过也”,关于这段记述的解读,众说纷纭,大致意思是明确的,连孔子本人,提起《易经》,都战战兢兢。
            尤胜利不管那一套,“打牌,你不行,打仗,我不行”,教育孩子,我是内行,至于你嘛,不说外行,也是新手。“狄梁公(狄仁杰)与娄师德同为相,狄公排斥师德非一日;则天(武则天)问狄公曰,朕大用卿,卿知所以乎;对曰,臣以文章直道进身,非碌碌因人成事;则天(沉默)久之,曰,朕比(原本)不知卿,卿之遭遇,实师德之力;因命左右取筐箧,得十许通荐表,以赐梁公。”你就是我培养教育出来的,如何,如之何?
            尤烈感觉,像以往一样,陷入了一个逻辑循环。如果坚持自己是对的,那是尤胜利教育的结果,尤胜利胜,如果承认自己错了,还是尤胜利胜,都说天下没有拗得过子女的父母,看起来反之也一样……
            孕期员工,女员工,废话,通常是废话,尤其科研人员,没有行政职务的,上林社科院一贯待遇不错,基本可以不来。当然,有行政职务,更巴不得,某些人更巴不得你死远点儿。施志强那边也差不多,加上每天准时赶来的尤胜利,三个人,或者四个人,算上施可可,外加一条狗。
            上午两小时,“乾为天,乾上乾下;元亨利贞;初九,潜龙勿用;九二,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”,下午两小时,“九三,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;九四,或跃在渊,无咎”,晚上如果有空儿的话,再两小时,“九五,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;上九,亢龙有悔;用九,见群龙无首,吉”。
            最先盯不住的,是本就比较动摇的施志强,听了不到一个月,整天“夕惕若厉”,一惊一乍,夜里睡到一半,腾家伙坐起来,“飞龙在天,利见大人”。借口手里的项目快结题,上面催得紧,溜了。
            第二个是狗,那时候,尤烈家有条蛮漂亮的金毛,性格温顺,又通人意,打表姐孟澍那儿从小抱的。听到差不多三个月,突然疯了,也不突然,有兆头,一放录音就叫,狂叫,各种狂叫,尤胜利说是感应,尤烈怎么听怎么像哀嚎。见谁咬谁,见什么咬什么,不行就咬自己,只能安乐掉了。
            接下来轮到尤胜利自己,大约又过了一个月,实在扛不下去,也可以说再扛下去,明显没什么好下场,金毛前车可鉴。和施志强,以及狗不同,尤胜利没有彻底临阵脱逃,主动或被动,知道自己一走,尤烈不会认真听,也确实不忍心再难为她,买了个耳机,孕妇专用的。放在肚子上那种,月份已经比较大了,不定期过来抽查。
            可怜施可可小小年纪,甚至还没有年纪,跑也跑不了,耳机拿不掉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又那么听了,活活听了两个多月,总算熬到见天日的时候……
            起名字时,尤胜利,这次不知又是得了谁的真传,拟了“施可道”、“施可名”两个,出处自不必说,让施志强和尤烈选。选什么选,尤烈说什么也不同意,争来争去,取了个折衷,也就是后来的“施可可”,听着至少正常些。
            分娩前后,尤烈比较虚弱,懒得动脑子,也来不及细想。后来才反应过来:“自春来,惨绿愁红,芳心是事可可”,偏偏又姓施。时代不同了,没有怨妇,至少思妇这一说儿,可女孩子叫这个,毕竟有点儿不太吉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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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4 15:07:4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1.6 救救孩子

            下午一点半,准确说,快两点,入学礼结束,总算是结束了。
            主办方,大概工作不细,事先没算,至少没算准时间,所有人都没吃饭,大成殿里那一百位先生,饿得前心贴后心,盯着孔圣面前的冷猪肉,口水越咽,肚子越叫个不停。
            尤烈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,窗外是一幢碑,讲中都文庙,包括文庙在内,府学建筑群历史的,已经快能背下来了……
            南宋嘉定十年,成吉思汗令木华黎为帅,发动对金全面战争,次年兵临中都(时名燕都)城下。按照蒙古大军南征北讨的制度,所谓制度,每到一地,若是不战而降,比车轮高的成年男子一律斩杀,余者可以赦免,若遇抵抗,不问男女老幼鸡犬不留。
            进攻中都时也是这样,跟古装戏打仗差不离,一支响箭射到城楼上,讲明我党政策,军事打击结合政治诱降。守将兀颜礼,汉名朱礼(兀颜女真语“猪”)不允,苦战三个多月,粮尽城破。可能是念其壮烈,蒙军倒没屠城,即便如此,大肆烧杀肯定免不了,府学,也包括附近的文庙和贡院,付之一炬,直至一个半世纪之后,明朝初年才得以重建……
            洪武三十年,丁丑科会试,耆宿硕儒刘三吾(“三老”之一,刑法简编《大诰》序作者,有点儿董必武的意思)、王府纪善(吴承恩曾任此职)白信蹈分任正副主考。总计录取宋琮(会元)、陈安仲(状元)等五十一人,史称春榜。榜单一出,南京城立刻炸锅,举子,部分举子,部分不明真相举子,几乎把礼部给砸了,原因很简单,这五十一个,全是南方人,北方剃了光头。
            天下初定,人心本就不稳,朱元璋知道利害,令闹得最欢的侍读学士张信(甲戌科状元)等人复审,还是匿名。开卷后,神奇的一幕上演,着取五十一人中,只有个别出入,依旧都是南方人,北方举子试卷文理不通,颇多狂悖之语。
            龙颜大怒,不问青红皂白,白信蹈、张信,外加倒霉催的陈安仲等二十几人,分尸弃市,宋琮、刘士谔、刘三吾充军远配。随即重考,由朱元璋亲自主持,录取六十一人,全部来自北方,包括黄观(六首状元)、韩克忠等,史称夏榜。
            和洪武四大案一样,无非朱元璋安抚士子之心的手段。自靖康之难,北方长期处于“异族”统治之下,有文化的都跑了,考不过鱼米之乡很正常,纵观明初历次春闱,都是南方大获全胜。此后,会试录取名额,南北之间尽可能平衡分配,至洪熙元年成为定例,依照杨士奇建议,彻底分卷,每百人进士,南方六十北方四十。即使如此,北区考试依旧比南区容易很多,以至于出现“高考移民”,南人冒籍到北方参考。
            南北两区,不同时代,划分略有出入,上林一直属于北区。有明一代,即使在北方范围内,上林都不算高分区,两百余年间,文武全算上,只走出了六百余名进士,相当于南直隶(江苏)、浙江、江西的五分之一。
            硬件也明显跟不上,中都贡院,号舍仅三千左右,有时只能买挂票。平日里无人管理,寒禽与衰草,处处伴愁颜,考着考着试,突然掉下一条白花赤链蛇来,这可不是白素贞聂小倩,遇有胆小的,几乎不曾吓死。
            直至万历年间,才由一个名叫伍忠的,改变了这种局面……
            伍忠原名伍走,出生于湘西凤凰腊尔山,那时候叫保靖宣慰司,一个村寨“孜能”,说祭司也可以说巫师也可以,家庭。“伍”为汉译,即“代弄”,“走”也是苗语,最小的孩子,两个变型,一是“咒”,用于女孩儿,二是“主”,男女通用。
            嘉靖十九年,湘西大旱,赤地千里,官府非但不予救济,反而横征暴敛变本加厉,苗族领袖龙许保率众起义。残酷的战争,持续了十几年,至嘉靖三十年,明政府大力绞杀之下,西波王龙许保被捕牺牲,起义归于失败。
            鲁迅说中国四千年灿烂文明历史,歪歪斜斜每叶上“仁义道德”,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,满本都写着“吃人”。最后想到孩子,没有吃过人的孩子,或许还有,于是得出结论:救救孩子!
            可实际上,汉人解决问题的方式,与先前所说蒙古人正好相反,蒙古大军黄祸呼啸,比车轮矮的孩子尚可得赦免。龙许保起义,伍忠所在村寨,成年男性服役,女子充奴充婢,弱冠以下男童,也包括当时只有五岁的伍忠,悉数阉割,详情参考郑和、汪直。
            好在伍忠命大,准确说,伍忠“那话儿”命大,押解途中,遇到了他后来的养父。是个谯夫,不是樵夫,打更的,“朔气传金柝”或者“一夜寒光传刁斗”那种,早年也是步兵,后来塞翁失马福兮祸兮摔瘸了。和伍忠王八看绿豆,活该这小子有爱人毛儿,索性自己去时里正与裹头、归来头白还戍边,膝下空空荡荡,花十贯钱悄悄向百户买了他。多一个少一个没大所谓,光净身环节,死亡率就在一半以上,外快不挣白不挣……
            养父睁眼瞎,大字不识,没想到伍忠却有过目不忘之才,隆庆五年,辛未科进士及第。被窝里放屁,能文能武,累迁编修、州同、通判、副安抚使、宣慰佥事、宣抚等职。
            万历二十五年,日本太阁(关白隐退)丰臣秀吉发动庆长之役,宣宗李昖不支,向明朝请援。万历点十余万精兵,以兵部尚书邢玠为备倭总经略、回族名将麻贵为提督总兵官,腰悬相印作都统、阴风惨澹天王旗。时任京卫指挥使司佥事的伍忠任游击,后升参将,愬武古通作牙爪、仪曹外郎载笔随,率部入朝。
            次年,万历二十六年秋,丰臣秀吉病逝,日方无心再战,朝鲜复国,明军凯旋。多年不上朝的注册会计师神宗皇帝大喜,升座午门,接受邢玠等人献俘,总共六十一个(从那时起日军就这么难抓),封伍忠正二品上护军(武勋第三级),领太子少保,加兵部侍郎衔,出任上林巡抚之职……
            论起来,咱们这位伍忠伍大人,本也是“高考移民”出身,养父原籍江西,为了培养他,举家,当然也就爷儿两个,搬到上林。府试、院试、科试,外加四次乡试,都在中都贡院,简陋破败感受至深。
            封建时代的财税制度,中央一家独大,没有今天的国税、地税之分,收入绝大部分上缴户部,各级地方基本处于“吃饭财政”状态,想干点儿什么,全靠自己想办法。为此,伍忠个人拿出五千两,率先垂范,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,同僚豪绅又认了五千两,如今的中都府学建筑群,虽为乾隆年间重建,但格局,却是伍忠奠定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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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4 15:10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风一更雪一更 发表于 2018-9-6 20:29
        问好于天朋友!

        欣赏佳作。

        山一程水一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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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14 15:10:3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木兮 发表于 2018-9-8 10:35
        我不会说,我在这里追文

        我也不会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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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1 15:14:06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2.1 强买强卖

            一场秋雨一场寒,三场秋雨不穿单。
            周日,傍晚时分,穿着薄毛衣的尤烈,坐在路边小卖店旁,已经连着吃了五六根“蓝企鹅”,依然觉得浑身燥热……
            尤烈父母,都是上林省内,最大的国有钢企,“中都钢铁”员工,老员工,在“中钢”大院里长大。钢铁企业,无论高炉、转炉、精炼炉,还是连铸、冷轧、热轧、酸洗、电镀,高温作业,尤其实现自动化之前,作为劳动保护的一部分,需要大量冰棍汽水供应。
            从分工效率角度讲,外购无疑更符合成本原则,那个时代,人们喜欢搞小而全,又比较重视工人福利。中都钢铁后勤部门,为此专门创建了自己的冷饮品牌——“蓝企鹅”,镜头感不错,圆形商标上,一大一小两只企鹅站在皑皑冰原,收下巴。
            名字是谁起的,早已经无从稽考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此人不是动物学家,也没做过相关功课。真正的蓝企鹅,分布于澳大利亚南海岸以及新西兰、智利等地,不大可能出现在南极洲冰原上。外形也不对,作为企鹅家族现存体型最小成员,蓝企鹅身高仅四十厘米(站直了),体重一公斤,比一般家鸡还轻,商标上那两只,更像是头背部,临时涂成蓝色的帝企鹅。
            这倒没什么,常见的哈密瓜,本和哈密之名没什么关系,汉地叫甜瓜,回地叫“库洪”。康熙年间,满蒙争雄,清政府平定西域,某次康熙吃到所贡甜瓜,口感不错,问身边大臣此瓜叫什么。大臣不懂装懂,想起新疆有个哈密,顺口说叫哈密瓜,习非成是……
            蓝企鹅冷饮,原专供中都钢铁职工,各高温车间,当班时管够,其余员工并家属,夏天定时定量分发一些。因其品种众多口味甚佳,极受好评,比市面上那些大路货强得多。
            这也难怪,蓝企鹅并非商品,或者说并非作为商品出现,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,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,况且冰棍汽水而已,不贵也不繁,配方是后勤高价请专家设计的。艳名远播,无奈人家概不外卖,有兴趣的话,查查中都钢铁相关档案,每过一段时间,总有干部职工,一般都是监守自盗的直接经手者,向外私自倒卖蓝企鹅,受到处分的记录。
            进入80年代,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之下,养在深闺人未识的蓝企鹅,终于得以飞入寻常百姓家,相对如说兴亡,斜阳里。适时引入外资及管理模式,根据实际需要开发系列产品,很快成为上林乃至周边地区,最有影响力的冷饮品牌,至少本土品牌。
            近些年,国内钢铁行业产能严重过剩,价格持久低迷。翻开财务报表,蓝企鹅,或者说,中都钢铁在蓝企鹅中的权益份额,所创造利润,却比这家拥有十万职工,正局大型央企,千万吨级别钢铁主业还要高,甚至高得多……
            又去窗口买了两根,好吃不贵,尤烈喜欢原味,双奶,别误会,双份鲜奶那种。
            老板是位大妈:“姑娘,入秋了,别吃那么多凉的。”
            “没事儿,”姑娘,就冲这个称呼,还得再买……
            最近这段时间,准确说,自从几个月以前,市党代会上,意外当选省党代表的尤烈,两位领导循循善诱之下,将名额“主动”让给齐雨田,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,波澜顿起。
            党代会闭幕,一周之后,尤烈接到齐雨田秘书兼司机,省纪委办公厅,任勇任处长的电话。告诉她,齐书记准备来上林社科院读博,在职的,哲学系,已经办得差不多了,打算让尤烈当他的导师。
            读博?今年么?自己手里两个名额,笔试、面试,录取通知书都发了,再说考试时间也早就过了。任勇说没关系,手续方面不用尤烈操心,只要答应带齐雨田就成。行啊,那有什么不答应的,既然都安排好了……
            巧笑东邻女伴,采桑径里逢迎,疑怪昨宵春梦好,元是今朝斗草赢,笑从双脸生。
            八九根“蓝企鹅”冰棍棍儿,掂在手中,往地上一撒,还行,尤烈将“双奶”叼在嘴里,多年过去,手法没忘。小时候,中都的孩子们,喜欢玩儿一种名叫“甩棍儿”的游戏,工具以及赌注,就是吃过的冰棍棍儿……
            上个星期,社科院魏院长,让她去一趟,没提什么事儿。尤烈在开会,稍微耽搁了一会儿,院长自己过来了。
            开门见山,说院里准备,把她的工作,调整一下。怎么调整?三年以前,尤烈由中国哲学研究室主任,擢升哲学所副所长,上林社科院是副部级单位,副所长相当于正处,事业单位,现在叫“五级职员”,再往上,就不是院管,而是省管干部了。
            第二天,社科院召开党委扩大会议,扩大到哲(法)学学部,以及哲学所主要负责同志。省委组织部,干部二处,来了一位副处长,宣布任命,原副所长尤烈,任上林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党总支书记、所长。
            一般来讲,院管干部,成为省管干部,也就是五级升四级(职员),先要进入组织部“后备干部”名单,符合条件的,经充分考察,酌情晋升。到她这儿,一概全免,省委组织部,原本压根儿不知道这么个人,直接正处变副局,完全不符合程序。
            尤烈明白,估计是齐雨田,在当中起了什么作用,读博的事情敲定后,两人打过几次交道。就在刚才,大约两个小时之前吧,验证了她的猜测,接到齐雨田电话,约自己明晚八点,中都著名的私家会所,“一一七会馆”,假日酒店见面,齐雨田在那儿有固定房间。
            什么意思,一目了然……
            “甩棍儿”越玩儿越起劲,以至于招来几个孩子,没玩儿过吧,围观。
            蓝企鹅叼的时间有些长,一阵发麻,尤烈赶紧拿出来,用口腔和舌头,温暖着冻僵的嘴唇……
            总觉得,好像哪里不大对劲儿。
            来,咱们算算啊,尤烈重新将地上的冰棍棍儿,全数捡起来。从头开始,让出党代表名额,齐雨田顺利当选,不出意外的话,省党代会上,成为省委委员、常委,自己对他有恩,一比零。没经过考试,当然,人家有办法,齐雨田来社科院读博,尤烈带他,虽然不是什么大事,还是给了面子的,二比零。
            没错儿,哲学所所长,齐雨田的功劳。但问题是,自己可没去求他,说心里话,没打算,至少没打算这么快,至少至少没打算通过齐雨田的门路,这么快就成为所长,不能强买强卖吧。退一步说,好,这次你帮了我,冤有头债有主,那也是还党代表的人情,二比一,我不欠你什么。
            天地良心,除了丈夫施志强,尤烈从未和别的男人,如何如何。没干过这种事,不懂行情,但也得合情合理吧,我帮了你,然后还得跟你去开房,这是哪国的规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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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1 15:15:0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2.2 胞中略转

            昨晚的“蓝企鹅”,不知不觉中,尤烈吃得有点儿多,真正好吃的东西就是这样,重在不知不觉。夜里胃肠,不知是胃还是肠,总说小孩子分不清楚胃痛和腹痛,其实成年人一样分不清,至少某些情况下,咕噜咕噜乱叫,凌晨起来上了两次卫生间,躺下就睡不着了。
            上班后还是这样,接二连三往返厕所,其实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,早上胃口全无,只喝了半杯豆浆。坐在办公室,一阵一阵往下坠,感觉要出事,跑到厕所,什么也没有,一会儿就不疼了。回来还是老一套,明知很可能白跑,无奈担不起预测失败的风险……
            旧时中都贡院,考生座位通常是不对号的,类似于过去,没有选座软件前的电影院,或者航班。开龙门点名后,提着考篮进入院内,自行选择号舍,为避免过于分散,一般是一字,也就是一百号一组,具体坐在哪里,自己瞧着办。
            当然也有例外,县试、府试、院试,也就是取得秀才功名之前,除各环节之间,存在因果关系外,每个环节分若干场,各场之间也存在因果关系。具体说,县试通过才能参加府试,府试通过才能参加院试,县试一般分五场,第一场通过才能参加第二场,以此类推,和超女、快男的海选阶段一样,实在五音不全,就别占用公共资源了。
            每场试毕,凡排名靠前者,有一项特殊待遇,“提坐堂号”,下一场考试时,座位接近考官。此举有利有弊,君子小人各安其名,真有才学者,借此得到考官青眼,靠作弊上位的,那就另说了。
            即使不分号,选座也大有学问,有经验的考生,点名结束,抄起考篮大步流星,甚至一溜小跑直奔自己心仪的座位,眼疾手快很重要。谁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,有的时候,好身体比好脑子还管用。
            那时候,可是没有冲水马桶,以及下水系统的,考期,贡院全封闭,吃喝拉撒都在场内,擅自离开等同弃权。每一排(字),一百间号舍,设两个粪桶,分别放在中间和尾部,相邻的座位,被考生们称作“粪号”,尤其夏天,太阳一晒臭气蔽天。
            抢座的首要原则,幸运数字之类都在其次,尽可能远离粪号,中都贡院历史上,不止一次出现优秀考生因座位不佳发挥失常的情况。书生意气身体本就弱,经常用脑多喝六个核桃,粪号旁熏上几天,内火外感,一场大病平白送掉性命的都不是没有……
            上林社科院西主楼,哲学所所在的上林社科院西主楼,每层两间厕所,一男一女,门对门,位于走廊最东侧。先前当副所长时,尤烈办公室就在厕所旁,不知后勤部门是怎么想的,好在没什么味道,方便时倒也方便。斜对门女厕,隔壁男厕,没人的时候偷偷看过,反正厕所不装门,男厕小便池在西墙,办公桌,自己的办公桌挨着东墙。
            尤烈有学音乐的底子,耳音很好,尤其细节,常能听到惊涛拍岸,一墙之隔,直线距离连一米都不到,正对着她,多少有点儿,对吧。办公室与厕所之间那面墙,估计是结构墙,不怎么厚实,还埋着管道,有时累了,尤烈靠着墙眯一会儿,甚至能感觉到振动。听着有些扯,实则不然,贝多芬晚年失聪,不就是靠体会乐器振动,坚持创作的么?
            现在好了,成为所长后,从最东头搬到最西头,避免了不必要的想入非非,可新的麻烦,随之又来了。
            想当年,同为竹林七贤的山涛山巨源,投靠司马氏入仕,后位列三公。尝到甜头,一人红红一点,大家红红一片,全球红红满园,反过来劝嵇康也一起出来当官,后者因而写下著名的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。书中,也就是信中,列举自己不适合出仕的种种原因,“性复疏懒,劲驽肉缓;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,不大闷痒,不能沐也;每常小便而忍不起,令胞中略转乃起耳。”
            离厕所近,至少在所里时,尤烈也养成,不知不觉养成了“性复疏懒”的毛病,无论小号大号,一般都要等到“胞中略转”才起身,左右一抬脚就到了。这个习惯,搬到所长办公室后依旧没改,没来得及改……
            “尤老师,人齐了,”所办小栗,敲敲门。
            “好,就来…… 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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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1 15:17:1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2.3 一句顶一万句

            每周一上午,上林社会科学院,所有研究所,以及各行政处室、直属单位,上班第一件事,开会。不是所长办公会,不是项目研讨会,不是学术报告会,更不可能是其它什么无足轻重的大会小会,而是以支部为单位,组织生活,党的组织生活会。
            自上周,正式任命为哲学所所长、党总支书记,这也是尤烈,第一次以书记身份,主持组织生活会。哲学所总支,在职部分,离退休人员另行安排,五十几名党员,分为七个支部,五个研究室,行政后勤,总支党组。各所情况不大一样,这里指总支成员,也就是所主要领导,有的打散到研究室,过组织生活时,打散到研究室,有的,比如哲学所,单独一个小组,有时直接由总支书记兼任党小组组长,有时第一副书记担任,哲学所属于前者……
            今年年初,上林社科院党委组织部,下发,准确说,转发了一个文件,要求院属各党组、分党组、党总支、党支部、党小组,总而言之,各级党的组织,战斗堡垒嘛。每周组织生活,甭管议题是什么,多么紧急,头一件事,学习“XX治国理政系列思想”。
            红头文件,就一张纸,要求学习,学习学习再学习,却没说怎么学习,具体怎么学习,故而,各所各处室,五花八门,什么招式都有。甚至出现趁机公款消费,趁学习之机,借学习之名,外出吃喝玩乐,并被告到,估计是被其它单位,其它学得不够灵活的单位,告到纪检部门的情况,搞得院里很被动。
            这样下去不行,充分调查评估,并借鉴它山之石,就在几天前,组织部再次下发通知,这次不是转发,与此同时,附了一本小册子。刚出的,刚买的,《XX治国理政一百金句》,就照这个学。林副统帅的教诲:毛主席的话,水平最高,威信最高,威力最大,句句是真理,一句顶一万句;毛主席的话,一定要坚信不疑,坚决照办;读毛主席的书,不是一般地读书,一般地读书,可以执行,也可以不执行;指示,就必须执行,最高指示,就尤其要执行;毛主席的书,政治、军事、经济、文化各方面都有,照办就是了……
            小册子,总共十来页,居然敢卖九块九,真真低碳环保,绿色GDP,不知道怎么分的赃,分的账。昨天下午,接到齐雨田电话前,尤烈已经反复看了若干遍,但怎么学,始终没想好,就这几句话,要求学半个小时,每周两次,每次学半个小时。
            特意,也不算特意,蓝企鹅闹的,起了个早,本想第一个到班,没成想,东方欲晓,莫道君行早,踏遍青山人未老,风景这边独好。其它支部不清楚,没来得及去看,至少总支这个小组,竟有一半人,比她还早。
            坐定,心怀忐忑,尤烈拿出《金句》,直到此时,也还没打定主意,资料倒带了不少,是自己先简单讲一下,然后大家谈体会,还是先让大家谈,自己再总结。翻开第一页:“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。我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“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,”众人,不怎么众,总共不到十个,事先应该也没交流过,此刻不约而同,齐刷刷跟着念,朗读了一遍,风声雨声,国事家事。
            尤烈一愣,有些发蒙,看大家的样子,倒不像故意出自己的洋相。接下来,怎么办?
            “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不会吧,回声效果这么好,“金句”久久在走廊里,哲学所的走廊里回荡着。
            不对,不是回声,尤烈竖起耳朵,没错,不是回声。另外那六个支部,甚至楼里的其它所,其它支部,也在学。
            “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清朝的时候,科举士子,除一般的四书五经外,还要学一种特别的东西,不是东西,不是不是东西的不是东西,名曰《圣谕广训》。
            《圣谕广训》,分为“圣谕”和“广训”两部分,乃清朝之国教,具体说,皇帝的语录。“圣谕”,指康熙九年,“圣谕十六条”,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,很简洁;“敦孝悌以重人伦,笃亲族以昭雍穆,和乡党以息争讼,重农桑以足衣食,尚节俭以惜财用,隆学校以端士习,黜异端以宗正学,讲法律以警愚顽,明礼让以厚风俗,务本业以定民志,训子弟以禁非为,息诬告以全善良,诫匿逃以免株连,完钱粮以省催科,连保甲以弭盗贼,解雠忿以重身命。”
            “广训”指雍正二年,“俾服讼圣训者,咸得晓然于圣祖牖民觉世之旨,勿徒视为条教号令之虚文。”根据康熙的圣谕十六条,亲自“寻绎其义,推衍其文,共得万言”,写成十六篇短文及一篇序言,“颁发直省督抚学臣,转行该地方文物各官暨教职衙门,晓谕军民生童人等,通行讲诵。”
            入学伊始,有时还不怎么识字,先要背诵《圣谕广训》,各级官员,每月朔望日两次,聚集当地百姓宣讲之。不白学,参加科考用得着,主要是童生试阶段,有默写《圣谕广训》环节。从中随意抽选一段,给出前几个字,以及最后几个字,将中间的大部填上,只要错一个字,无论脱漏、添衍、误讹,以零分计,通常,整个考试也就无法通过了。
            这当中,还有一项很有趣的安排。无论童生试,还是科考、岁考,往往不止一场,比方说,第一场,要求默写某段,第二场,或者接下来的某场中,不定时,再让考生默写,前场考过的《圣谕广训》,前两句即可。一来考察记忆力,撂爪就忘,记吃不记打不行,今后当了官,不好惩前毖后,二来防止替考,让人想起如今某些大学,考试时需说出这门课主讲老师姓氏,再在几张照片中选对,严打翘课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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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1 15:18:23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2.4 又亏了

            “我常在想,新型政商关系,应该是什么样的,概括起来说,我看就是‘亲’、‘清’两个字。”
            众人,其余几人,将《金句》小册子立在桌上,左右手各持一端,就像当初,上小学时一样:“我常在想,新型政商关系,应该是什么样的,概括起来说,我看就是‘亲’、‘清’两个字。”
            不知保卫部门,社科院保卫部门,采取了什么措施没有,这种时候,要是突然来了外人,一定傻眼,不知道这些大知识分子中了什么邪。更或者,保卫部门,也正学着呢……
            《三国演义》第二十七回,关羽关二爷千里走单骑,至河南荥阳,太守王植派手下胡班去刺杀他,胡班寻思,“久闻关云长之名,不知如何模样”,何不试往窥之,历史上,甭管正史野史,无数事都坏在这个“何不”上。半夜,潜至厅前,见关羽还没睡,一手捋髯,拿着本书,在灯下观看,见状失声而叹:“真天人也。”
            看的是什么,第五十回有交代,华容道,关羽拦下赤壁兵败的曹操,曹操诡诈,道德绑架关羽:“五关斩将之时,还能记否,大丈夫以信义为重,将军深明《春秋》,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之孺子之事乎?”
            于是乎,关公读春秋,成了家喻户晓之事,美名流传至今。“文夫子武夫子两个夫子,作春秋读春秋一部春秋”,“秉烛达旦真君子,夜观春秋第一人”,“心存汉室三分鼎,志在春秋一部书”。“夜观春秋图”,白天不行,非得夜里,林副统帅好像也是这样,还有雷锋叔叔,看电影时,打着手电读毛选,白天营造出夜晚的氛围,有困难,要上,没有困难,我们创造困难,也要上。
            关公这一辈子,似乎只读一本书,《春秋》。历代学者,给出的解释,孟子曰:“孔子作《春秋》,而乱臣贼子惧”,正所谓“春秋笔法”。曹操名为汉相,实乃汉贼,挟天子以令诸侯,为天下人不齿,关公追随刘备,看重的,是其刘汉皇叔正统地位,夜读春秋表明的,也是他拥刘反曹正统思想……
            《春秋》,众所周知,儒家六经,或者五经之一,原为鲁国国史。“系日月而为次,列时岁以相续”,编年体,从鲁隐公到鲁哀公,十二位君主二百四十四年,古人编订史书,一般在每季度结束之时,尤其重视春秋二季。现存版本,最早可以追溯到南北朝,一万六千多字,根据汉时记载,原为一万八千左右,脱落恰好发生在三国前后,让关公给看没了一千多字。
            甭管一万六,还是一万八,听着似乎不少,但别忘了,这是史书,具体到每一年,长的几十字,短的只有寥寥十数,甚至数字,故而素有《春秋》微言大义之说。就拿第一篇,隐公元年为例,“元年,春,王正月,三月,公及邾仪父盟于蔑,夏,五月,郑伯克段于鄢,秋,七月,天王使宰咺来归惠王、仲子之賵,九月,及宋人盟于宿,冬,十有二月,祭伯来,公子益师卒”,流水账,有什么可看,可值得花费一生时间看的。
            正因如此,圣人作经,贤者传记,才有了后来的“《春秋》三传”。前面提到的隐公元年,五月,郑国发生兄弟争位之事,跟鲁国没有直接关系,某超级大国并非南海当事方,不下指导棋。《春秋》中就六个字,“郑伯克段于鄢”,到了《左传》,洋洋洒洒出一篇数百近千字长文,很多细节,实在不知左丘明怎么考证出来的。有的没的,“段不弟,故不言弟;如二君,故曰克;称郑伯,讥失教也,谓之郑志;不言出奔,难之也”,真真字字珠玑……
            顺便说一句,相传,孔子他老人家,曾经亲自删定《春秋》。
            最后一篇,鲁哀公十四年,“十有四年,春,西狩获麟”。鲁哀公,或者说,姬将,人在呢,带着大臣们,在巨野一带狩猎,既是体育运动,也是游戏,甚至军事演习。驱赶猎物时,发现一只从没见过的野兽,叔孙(三桓之一)的司机,叫鉏商的,马快,追上一箭撂倒。
            《公羊传》记载,是只母兽,像麋鹿,有角,孔子内行,判断是麟,麒麟的麟,公的叫麒,母的叫麒。大哭,“孰为来哉,孰为来哉”,“反袂拭面涕沾袍”。颜回死,孔子说“天丧予”,子路死(谁跟他谁倒霉),孔子说“天祝予”,何休注“祝,断也”,眼见瑞兽麒麟死了,孔子彻底绝望,“吾道穷也”。
            至此,《春秋》绝笔,微言大义,一句顶一万句的《春秋》,绝笔……
            “如果,第一粒扣子,扣错了,剩余的扣子,都会扣错,人生的扣子,从一开始就要扣好。”
            大家很享受的样子,也难怪,肯定有日子没这么读书了:“如果,第一粒扣子,扣错了,剩余的扣子,都会扣错,人生的扣子,从一开始就要扣好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尤烈记得,听父亲尤胜利,说过一个笑话,其实是件真事,说过一个当作笑话说的真事:
            上世纪60年代后期,尤胜利刚到“中都钢铁”工作不久,厂里正在搞《鞍钢宪法》,“两参一改三结合”。作为民主管理,内部民主管理的一部分,每年年底,都要召开一次职工代表大会,厂里各职能部门,负责人逐一上台报告,不是做报告,向工人群众报告,公开本部门一年以来的工作详情。
            那时候,个人崇拜已到顶峰,别说正式发言,就是平时说话,也要频繁引用毛主席语录,以及最高指示。这一年,职工代表大会前,总厂伙食科科长,犯了难,美其名曰科长,其实就是个厨子,厨子头。整天油脂麻花,做饭一把好手,没什么文化,更谈不上水平,再说,毛主席也没什么关于伙食问题的语录或者指示。忠不忠于的问题,连夜翻书,还不错,真找到一句,用得上,似乎用得上的。
            第二天,千人大会,伙食科长倒不怎么紧张,都是熟人,整天见面,饮食男女嘛,厂长书记也得吃人饭拉人…… 对吧。走上台,笑嘻嘻地,伙食科报告,主要关于财务方面,其它部门,职工毕竟不直接交钱,大厨不偷,五谷不收。清清嗓子,同志们,下面,由我,汇报本年度,总厂食堂财务状况,今年的收支,就像毛主席,他老人家教导我们的那样,“又亏了”,具体说……
            台下一片哄笑,您先别具体了,厂长赶忙拦下来,毛主席什么时候说过“又亏了”?说过,说过,绝对说过,别的我敢瞎编,主席的话,借我再多下水也不敢,再说咱这脑壳,川菜厨子,编得出来么。《毛泽东选集》,第几卷,第多少多少页,第多少多少段,第多少多少行,绝对没错,“又亏了”,毛主席说的。
            这个,厂长有些为难,还好,现场有随身带着毛选的,那时候这东西最好找,一查,按照他的描述,一查,您别说,还真有。《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》,1925年在湖南调查时写的,其中,小资产阶级部分,小业主阶层,毛泽东分析得很细,按照经营状况,分为三派,左中右三派。
            “又亏了”,是在讲小业主的左派:“第三部分,生活下降的,这一部分,好些大概原先是所谓殷实人家,渐渐变得仅仅可以保住,渐渐变得生活下降了。他们,每逢年终结账一次,就吃惊一次,说:‘咳,又亏了’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“新农村建设,一定要注意乡土味道,保留乡村风貌,留得住绿水青山,记得住乡愁。”
            不知不觉,已经翻到最后一页:“新农村建设,一定要注意乡土味道,保留乡村风貌,留得住绿水青山,记得住乡愁。”
            这倒不错,尤烈心说,没想到,当书记,主持组织生活会这么容易,白担心了半天。看看表,一百句,每句自己领读一遍,大家跟读一遍,不多不少,刚好半个小时。
            不知什么时候,肚子不疼,也不闹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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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1 15:21:1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2.5 量子纠缠

            晚上七点,齐雨田走进,距省委大院,纪委监察厅也在这里办公,大约五百米,一处名为“永书家园”的小区……
            “永书家园”建于上世纪90年代末,不算老也不算新,地段很好,近几年房价猛涨,一平米少说也五六万。电梯倒是挺先进,或者说新潮,刚换不久,键板上的贴膜尚未撕去,还有语音提示功能,也可以说是语音功能还没坏:“七楼到了。”
            中专毕业,刚参加工作那会儿,还在山东老家的齐雨田,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筒子楼,厕所、水房公用,不知厨房、浴室为何物。家家户户做饭都在走廊,那会儿叫楼道里,十几口煤气罐同时开动,油烟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            倒也热闹,一条带鱼香满一层楼,基尼系数低,用不着羡慕谁,吃辣的本事就是这么练出来的。不似现在,别说一个院、一栋楼,就是借壁儿住上几年,邻居干什么的都不知道,当然,一旦有谁查了水表,事后诸葛亮倒还不少:“早看出那小子不是好东西!”
            七零七,门上贴着一张封条,齐雨田轻轻揭下一半,防盗门没上锁,事实上,根本就没有锁,把手一按就开。两室一厅,开灯,屋内空空荡荡,基本处于毛坯房状态,地上满是白灰,角落里还留着工人刷墙时扔下的小工具……
            三年以前,春天,全国两会召开,按照上林一直以来的老习惯,书记、省长作为人大代表团,正、副团长当然没问题,其余非代表委员省委常委,也要逐一去北京听会。那次轮到齐雨田,第一天在上林代表团,都是老熟人,只是换了个地方,第二天受两位本省籍委员,上林大学邱校长、上林科技大学钱院士之邀,旁听政协科协、科技技术界联组讨论。
            赶上媒体开放日,来了不少记者,好在会场够大。来自科技界别的中科大副校长潘建伟委员,第几个发言齐雨田记不清了,讲到自己领导的课题组正在进行“多自由度量子体系隐性传态”研究。一位女记者提出听得糊涂,能不能说浅显点儿,潘博士想了想:打个比方吧,从合肥(科大所在)带到北京一个保险箱,钥匙忘带了,于是我联络合肥的同事,借助量子纠缠的超距作用,在北京实现复制。
            众人一片惊叹,齐雨田却觉得很滑稽,一度笑出声来,好在没人注意。什么量不量子、纠不纠缠的,自己不懂,也没兴趣懂,但齐雨田很难想象,当科学技术已经进步到,可以远距离传输物质的时候,人们居然还在用钥匙开锁。也或者,这更像是一个黑色幽默,甚至于诅咒,当下以及未来,相当部分人预想期待中的未来中国,不正像那个掌握“量子纠缠超距作用”,据潘委员说比光速还快四个量级,却用它来复制钥匙的人么……
            类似永书家园七零七这样的房子,仅中都市城区范围内,齐雨田就有十几套,具体十几没数过,本子上有记载。
            都是官员,或者商人,官员兼商人,商人兼官员,出于某种目的送的。齐雨田没说要,也没说不要,没过户,房产证也留在原主人手中,把地址抄下来,然后嘱咐对方,拆掉大门上的锁芯,自己找时间过去贴张封条。纸是齐雨田在文具店买的,字是手写的,某年某月某日封,没单位没落款,更没公章,却比五行山上,困住齐天大圣的金字压帖还管用。
            去年,永书家园遇上闯空门的,技术不赖,别说铁将军,声控指纹都挡不住。团伙据说来自长三角地区。广东人革命,浙江人出钱,湖南人流血,山东响马河南贼,户籍制度改革了,哪里都有好人坏人。七层几乎全部沦陷,五号、六号、八号、九号,无一幸免,唯独就是齐雨田的七零七,碰都没碰,一纸封条而已,根本不用撬。
            “城楼把驾等,等候你到此,咱们谈、谈、谈谈心,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,休要胡思乱想心不定,你就来、来、来请上城楼听我抚琴…… ”却足以让千百年来对官方,对与官方有关,对可能与官方有关的一切,本能恐惧的国人,即使革命出钱流血,望而生畏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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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1 15:22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2.6 第二性征

            “一一七会馆”假日酒店,某房间,肯定不是七零七,酒店没有七层。
            尤烈坐在床边,屋里很静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以及床头柜上,闹钟滴滴答答的声音,七点五十……
            面前茶几,扔着一本杂志,《时尚健康》,旧的。
            封面几个裸女,其中一个,尤烈认识,很熟悉,自己从小的朋友,叶亚南,上林电视台主持人……
            去年十月,乳腺癌防治月,确切些,去年十月第三个星期五,“粉红丝带关爱日”,叶亚南,我白云大小也算个名人的叶亚南,同另外十九人一起。还真不都是女的,被《时尚健康》上林编辑部、雅诗兰黛大中华区上林分公司等机构,聘为新一届,无所谓新不新、届不届,没说时限,可能是终身的,“粉红丝带爱心大使”。
            除一般宣传活动外,还拍摄了一组大片,全裸,别激动,虽然全裸,实际什么也看不见,缠着长长,不仅长长,长长宽宽的粉红丝带。黑白,只有丝带彩色,不错了,熊猫表示最大的理想是拍一张彩色照片,包拯叹气,心还挺高,我只想拍一张黑白的,号召大家关爱乳房,“及早预防,及早发现,及早治疗”。
            公益事业,或者说,公益,事业在中国有专门含义,官办,尤其是党系,没有报酬,没有对等报酬,车马费,对于这些名人无足重轻的车马费,还是要发的。雅诗兰黛另外免费提供了一套,据说市价也小一万呢,高级女性护胸产品。
            叶亚南拆都没拆,直接转手送给了尤烈,她从小太平公主,不知《时尚健康》怎么挑中了她,也不喜欢用这些东西。尤烈则要大得多,上学那会儿,叶亚南有空,有空有兴致就捏着玩儿,倒也没羡慕……
            七点五十五……
            乳腺癌,别以为只有女人能得,叶亚南也是近水楼台,接受再教育之后才知道,男的也有可能躺着中枪。从此以后,和男人,男人们“在一起”时,叶亚南每每有意识多留意,包括着意了一番,理论结合实践。表面看,发病率并非最高,痛苦程度,身体上的痛苦程度也有限,治愈可能性又很大,无非斩草除根,但受关注程度,却远非其它癌症类型可比。
            究其原因,乳房,这回倒是仅仅之于女性,至少一般来讲,仅仅限于女性,太特殊了。文化,再一次显示其巨大的威力,甚至魔力,与功能无关,与本能无关,拥有乳房的女人,才算得上是女人,一旦失去…… 总而言之,这是个,好像是个,好像又是个站着生和跪着死,啊不对,站着死和跪着生的问题。对于很多女人来说,宁可选择得其它癌症,完整地死去,也不愿意患上这“没见天日的东西”,残缺地苟活……
            中学生,现在好像提前了,敌人的行动提前了,性教育课第一节,一定都是所谓的“性征”。分第一性征和第二性征,前者生来就有,内外生殖系统,不可描述,也无需描述,后者要等到,一般要等到青春期,才能体现出来。而乳房,就是女性最明显的第二性征,性别所特有的,性别身份的标识。
            之所以以第二,先天发展后天,后天发展先天,而非第一性征,作为性别标识,性别身份认同的标识。因为在文明社会,至少绝大部分文明社会中,第一性征,正常情况下,是无法,或者说不能暴露在外,给别人看的。只能第二性征越俎代庖,当然也不能完全暴露在外,完全给别人看,移船相近邀相见,千呼万唤始出来。
            等等,这当中,好像存在一个悖论:
            性别标识,本质上是为了吸引性伴侣,吸引性伴侣而存在,第二性征,因为可以暴露,显露吧,显露比较恰当,显露在外,而成为首要标识。可问题在于,性伴侣之间,第一性征,最本质性征,是无需遮遮掩掩的,也就不需要,理论上也就不需要第二性征。
            换言之,似乎可以这样归纳,第一性征,是为自己的男人存在的,而第二性征,则是为外面的男人存在的。既如此,关爱乳房,粉红丝带行动,又是几个意思……
            八点整,几乎与分针秒针重合同时,门把手,从外面被人转动。
            心跳声猛然加剧,尤烈不敢抬头,来之前,真应该先吃点儿药,别误会,治心绞痛的药。
            “尤老师。”
            不对啊,这不是齐雨田的声音,抬起头,发现是任勇,齐雨田的秘书任勇。
            怎么个情况?
            尤烈大脑,飞速运行着,回想近来发生的一切,没错啊,昨天,周日下午,接到齐雨田的电话…… 再往前,上周,自己被任命为哲学所所长,昨天接到齐雨田的电话,约她今晚八点,“一一七会馆”,假日酒店,固定的房间。
            明显,应该明显是,是那个意思,吧?蓝企鹅,治国理政一百金句,买了新衣服、新鞋,里外三新,还去美容院……
            初中时,尤烈与叶亚南,还有自己的表姐,因为户口问题,晚上了一年学的表姐,孟澍,同班。现在的孟澍,铁建专家,中铁三十局一处总工程师,教授级高工,二十几年前,成绩却不怎么样。
            好像是初二的时候,生物课,长得不怎么样,但有那么一段时间,孟澍很爱照镜子,上课偷着照,被老师拎起来回答问题:人体的哪个部位,受到外界感官刺激时,会瞬间膨胀四倍?孟澍的脸,红得发烫,搓着衣角,吭哧半天不说话,老师急了,你到底知道不知道。知道,知道倒是知道,但这个问题,您不觉得,应该找个男生,来回答么?
            老师莫名其妙,暂时放过孟澍,换了个男生,还是同样的问题。男生很痛快:是瞳孔!
            因为这件事,原本默默无闻的孟澍,在学校里很是火了一阵子……
            解释了若干遍,尤烈这才弄明白。还好,自己没误会,是那个意思,只不过,不是齐雨田亲自,来和自己,那个什么。而是由任勇,由任勇代替,代表齐雨田,来和自己,那个什么……
            怎么个情况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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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3 15:12:28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3.1 钢的琴

            小时候,尤烈曾经或长期或短暂,学过很多乱七八糟,其实也不乱七八糟,本身也不乱七八糟的才艺,器乐、声乐、舞蹈、书法、美术,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。大都源于父母偶然听说厂子里,老谁家的小谁,又去学了,或者又打算去学了什么,回来一商量,当年好像还没有什么输在起跑线的说法,咱也不能落空。
            钢琴是怎么开始的,早已记不得,也无需记得,大概差不离。那会儿钢琴可是稀罕物,当然,直到今天,对于很多人也是,不用斯坦威、韦伯、卡瓦依,国产的,国产杂牌的,少说也得两个人半年全部收入,很多孩子平日都是去租琴,一小时几块钱那种,练习。
            尤烈父母消费不起,退而求其次,弄了台风琴,不是手风琴也不是管风琴,簧风琴,现在可能见的不多了,先前中小学音乐教室必备。外观和钢琴差不多,音程略窄,下面两只踏板,交替踩动后,靠气流吹过长短不一音管发声……
            80年代的中都钢铁,不用说如今,比十几年前也不知强出多少,完全两重天。改革开放初期,各地都在搞基础建设,钢材,尤其技术含量并不高的长材、型材、厚板,全是俏货,很抢手,只要能搞得到,绝不愁销路。
            厂子里,整天四处都是跑货源的,投机倒把,抄批文,皮包公司,尤烈父母向来老实,见同事发了财,心痒是自然的,始终没敢如何。此时为了女儿,也不得瞻前顾后,虽然只是普通工人,但人缘不错,看准机会,尤烈妈妈通过销售部门的一个姐们儿,帮人搞了批螺纹钢,不是计划内三联单,议价的。人家酬谢了一笔钱,不算多,刚够一台二手珠江,也可能三手四手,反正不是新的,运到家里那天,很是风光了一下……
            之前之后学的一些东西,比如芭蕾、素描、国画、琵琶等等,都没,也不可能坚持下来,折腾几个月,就无疾而终了。钢琴算是例外,约莫先期投入比较大的缘故,人生就是不能给自己留退路,荒废不起,经济上、面子上都荒废不起,督尤烈督得很紧。
            风琴时代,见孩子小胳膊小腿辛苦,尤胜利专门把琴改造了一下,并不复杂,将踏板挪到背面,放学后,尤烈弹两个小时,父母轮换着帮她踩两个小时。后来钢琴到位,更了不得了,跟国乒封闭集训差不多,最勤时每天两练甚至三练,直至今天,所有当初和她家左邻右舍过的人,唱歌都不跑调。
            实事求是,对于钢琴,以及其它的种种才艺,所谓才艺,尤烈都不怎么感冒,就像学校里学的那些,只是被动应付,从小听话,让干什么干什么,亲爹亲妈能害你么?两千年包办婚姻,也有,或者说,大部分还是幸福的,当然,不同时代幸福标准可能不大一样。先结婚后恋爱,和奉子成婚性质上其实没什么区别,补个手续而已,练着练着,确实也找不到别的消遣,现代人流觞曲水是装,古时候没有英雄联盟、魔兽世界,尤烈渐渐真的爱上了钢琴。
           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,外加父母盯贼似的盯着,那还有什么可说的。听说尤烈学过钢琴,第一反应都是几级,回答“演奏三级”,有的人会很自豪,甚至得意地说自己是十级,尤烈懒得解释,能问这个问题本身,就已经显示出对方是什么水准……
            先是在中都钢铁厂内的职工活动中心,后来转到区、市文化馆,初三的时候,尤烈代表中都,参加全省青少年文艺汇演,独奏的名额被人挤了,作为伴奏,随合唱队拿下一等奖。评委中,有一位是从北京来的,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教授,一眼看中了尤烈,感觉是个好苗子,找到她和父母,想要推荐入读学院附中,键盘乐器演奏专业。
            中音附中,不必业内人士,只要接触过音乐,都知道意味着什么。多少人费尽心力,就算试读、代培也要往里挤,她则一步就是正式生,几年后几乎铁定进入本院,不料却遭到尤烈父母,甚至想都没想,甚至略带惶恐,断然拒绝。“钩以写龙,凿以写龙,屋室雕文以写龙;于是天龙闻而下之,窥头于牖,施尾于堂;见之,弃而还走,失其魂魄,五色无主。”
            这件事,一度让尤烈非常伤心,钢琴,使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梦想,以及什么是梦想的破灭。自幼乖乖女,从来没有,也不知如何同父母冲突,或者抗争,没人的时候,偷偷掉过不少眼泪。很长一段时间,尤烈始终搞不明白,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干这个,乃至害怕自己干这个,为什么还要起早贪黑逼着她学,没错,考中学时是加过十分,难道就为了这十分,没有也一样能考上的十分?
            其实,这个问题,就连父母本人,恐怕也难以回答。当初让尤烈学钢琴,不只是钢琴,确实有面子的成分,但那并非,扪心自问,并非最重要的,至于什么才是最重要的,他们不知道,甚至没想过。既然那么多人在学,一定有它的道理,咱们也学,有条件没条件也学,都是为了尤烈好。
            搞专业,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,这点儿眼光,两口子还是有的。附中,以及将来的中央音乐学院,确实不容易进,可进了又能怎样,有几个真能成为音乐家,成了也一样清苦,大部分孩子王的干活了。同样,都是为了尤烈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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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3 15:14:39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3.2 霸王别姬

            晚间,在家弹了一会儿琴,忽然接到叶亚南的电话,也没问有没有事儿,让尤烈马上下楼。
            校门口,一辆国产七座,朝她点了点喇叭,叶亚南从驾驶室下来。
            “谁的车?”平日里,她自己开着一台保时捷小跑,大红色,公众人物,尤其体制内的,一般都尽量低调,叶亚南不管那一套,怎么痛快怎么来。
            “借的,你来开,”走进副驾驶……
            “你到底要去哪儿?”绕着内环路,从终点回到起点,尤烈一头雾水。
            叶亚南摆弄着手机:“快了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中都市内环,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,随着几座立交桥的竣工,成为本市,甚至本省第一条全程封闭,没有红绿灯的城市主干道。记得全线贯通那天,省领导专门在市委书记陪同下,乘坐当时作为中高级干部标配的桑塔纳,沿着内环路跑了一圈,电视台跟踪拍摄,总里程多少,用时多少,平均时速多少。现在的中都市朱市长,当时在市府办,刚好就是那辆车的司机,对着镜头挺自信,说找到了赛车场的感觉,好像他赛过似的,也保不齐,几乎一脚刹车没点。
            没想到,一语成谶,多年以后,内环真的成了赛车场,不是摩纳哥那种,F1,城市公共道路临时改作赛道。每到晚上,有钱有闲有瘾的年轻人,云集于此,朱市长当初的记录,早被破到自古以来爪哇国。各色豪车争奇斗艳,发动机的轰鸣,同时踩住刹车油门的尖叫,又是防火服又是杆位女郎,一圈一圈挺拉风,不出事儿则已,出了就不是小的。
            附近居民投诉,媒体报道,外加两次惨烈翻车。市交管局反复研究,也不知应该算上策还是下策,从今年初开始,每晚十时至次日凌晨五时,中都内环,每隔两公里左右,选择一个路口,重新启用红绿灯。事实证明还算有效,飙车党虽然猖狂,明火执仗闯红灯的胆子暂时没有……
            “前面,在应急道踩一脚,”叶亚南拿出粉盒,借路旁闪过的灯光,只小指甲修了一下嘴角。
            “这儿不能停车,”昨天刚被扣了三分,虽然消掉分分钟的,毕竟麻烦。
            “没关系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一辆白牌警车,跟着停在应急道,吓了尤烈一跳,细看是台奥迪,也没有涂装,不像交警执法。下来一个人,径直走向七座,中等身材,背头,有些眼熟,
            叶亚南同时下车,两人并未说话,拉开后门:“走。”
            尤烈微微皱眉,看样子不是多嘴的时候,重新挂挡。直至又过了一个红灯,这才想起来,上车的男子,就是已经消失良久,在公众面前消失良久,正处于监视居住状态,类似软禁的原,倒没听说免职消息,省政法委副书记、综合治理办公室主任周原。
            一张大黑脸,眼窝很深,眼睛不大,外侧微微上翘,下颌宽阔,嘴唇长而薄,一直以来,周原都给人一种有些阴险,同时十分凶狠的感觉。监视居住快两个月,换作旁人,一夜白发,茶不思饭不想,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木偶。他却正相反,胖了,也白了,眼睛更显小,却眯出略带神秘的笑意,头发浓密油亮,似乎刚刚打理过……
            先前看那些国产多功能车的广告,总觉得形式大于内容,能有多少机会,电话常常都懒得打的一大家子,凑到一起又是郊游又是野餐。这倒罢了,两排后座,一百八十度平放,折叠、重组、拆装,十几种甚至几十种形式,吃饱了撑的,毫无实际用途。
            事实证明错了……
            周原喜欢叶亚南,倒是早有耳闻,不是说叶亚南一直瞧不上他么,今天唱的这又是哪出儿?
            几年前,一位早年下海经商,在山东那边混得不赖的老同学做东,将原先的同窗,接过去聚了一回,尤烈、叶亚南都在。某次吃饭,端上一道“霸王别姬”,据说当地名菜,一盆黄焖鸡,一只洗净,应该是洗净的活甲鱼,说王八不雅,尤其和活字连在一起时。
            甲鱼起初缩着头,后被黄焖鸡的香味吸引,刚作势要咬,厨师手起刀落,血喷在鸡汤里。鳖头,显然,这种语境下,区分鳖与龟格外要紧,和肉块一同涝掉,只喝汤。尤烈几乎吐了出来,叶亚南倒淡定,吃得挺香:这算什么霸王别姬,应该是姬别霸王才对……
            大概是看到了后视镜里尤烈的目光,周原有些不大自然。
            “没事儿,我姐们儿,”叶亚南已是白花花一片,一如既往暴力,揪住周原的头发直接按到双腿之间……
            早在刚才停车时,尤烈就已经注意到,白牌奥迪后面,还跟着两辆车,距离不远不近,拿捏得很有分寸,介乎于尾随与跟踪之间。周原上车后,其中一辆,好像是东风标致,追上来并行了一段,也就几百米,七座没贴膜,又开着内灯,运动是绝对的,静止是相对的,看清估计不难,很快又退回原来的位置。
            叶亚南大概也看到了:“你快点儿。”
            “已经很快了,”尤烈以为让她甩掉对方。
            叶亚南和周原都笑了:“没说你…… 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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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9-23 15:16:50 | 显示全部楼层
        3.3 晴则个阴则个

            厨房里,尤烈已经忙了快一个小时,叶亚南要过来吃饭,好像有什么事儿,说好就她们俩。施志强三天两头加班,施可可军训去了,都不在家……
            叶亚南母亲,搞财务工作的,财会学校毕业,那个年代,差不多能算知识分子了,最起码,职工队伍里,差不多能算知识分子了。姓严,从尤烈这儿叫严阿姨,尤烈父母的同事,做过分厂财务科副科长,以及总厂财务处预算科科长。
            家里的房子,是严阿姨在“中都钢铁”工作期间分的,否则也不会和尤烈对门,但没过多久就调走了。本市四商局,第四商业局,现在已经并到商务局,局副食处,还是老本行,财会科代科长、科长,商业局副局(处)长,退休前做到办公室主任,正处级。
            顾名思义,无论先前的四商局,还是后来的副食处,计划经济体制下,掌管全市副食流通。有那么一段,应该是叶亚南和尤烈刚上小学时,严阿姨负责城区十几家糕点店的财务,都是国营,比较像样的,直属市局。店里没有专职会计,找个明白人,相对明白的,记流水账,严阿姨每周跑一圈儿,将所有原始凭证汇总,成为规范账目。
            正是那段时间,职务之便,严阿姨经常能搞到,低价搞到一种好东西,并惠及到尤烈一家,点心渣儿……
            一进门,反正没有外人,话又说回来,即使有外人,也不见她收敛多少,叶亚南马上踢掉高跟鞋,扔掉手包,忙不迭地嚷饿:“好了没有,上午发布会,下午连着两个专访。”
            “就你嘴急,”尤烈端出几个菜:“先吃着,还有俩,一下锅就得。”
            拎起一块排骨,糖醋的,酸酸甜甜,就爱这口儿:“咱的保留节目呢,晴则个,阴则个,饾饤得天气,有许多般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那个年代,点心,是奢侈品,并非每天都能吃到,反过来说,购买点心,购买作为奢侈品的点心,价钱在那里摆着,都比较在意。“外面的短衣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杂不清的也很不少,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,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,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,然后放心,”这块,这块,还有这块,眼瞧着店员包好上秤,稍微破损一点儿,便没人要。
            点心这种东西,不似砖瓦,即使砖瓦,也难免磕磕碰碰,又酥又脆,要的就是这又酥又脆,掉渣,甚至解体,很自然的事情。中都市内糕点店,除个别前店后厂外,大都只是门市,尤其综合商场里的那些,从厂里,经大库、小库、中转库、调剂库,各种交通工具,直至最终摆上柜台,按照经验,总重中,至少有百分之十是卖不出去的。
            这便是所谓的点心渣儿,说是“渣儿”,并非全都一盘散沙,时常能找出四分之一,半拉,甚至大半拉,相对完整的。每批卖完,原先是笸箩,后来改成塑料屉,入库,等待厂里来人运走前,先将点心渣儿倒在一起,按规定,这部分也是要往出卖的,但事实上,用今天的话说,潜规则,成为店员们的变相福利……
            计划经济体制下,价格不是由市场,供求关系形成,而是相关主管部门,计委,不是计划生育委员会啊,计划委员会,如今发改委,小国务院前身,规定。不是供求引导价格,反过来,价格引导供求,某些东西,价格定得贵了,没人买,其它一些,价格偏便宜,甚至很便宜,过于便宜,买不到,点心渣儿就是这样。
            比方说吧,一斤点心,一块钱,而点心渣儿,本质上都是同样的东西,一斤只要一分钱,价目表上有它一项,时常总有顾客问,但一个月也赶不上卖一次,排大队,一抢而光。虎兕出于柙,龟玉毁于椟中,谁之过与,比较好,比较完整的那些,早就内部分了。
            去店里取账,虽然严阿姨当时还不算领导,还不算大领导,基层眼中的大领导,但怎么说都是局里的人。店长、经理,更不用说普通店员,谁不哄着拍着,每每临走,也不管有没有顾客在店里,赶紧的,装两斤点心渣儿,给严会计带上,钱都免了,反正没多少,反正这东西没数儿……
            “嗯,”趁热,叶亚南咬上一口:“不错,不错,还是这个味儿,现如今,也就在你这儿,还能吃到了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一趟走下来,满满一大包,回来后,自家留下一半,对门,也就是尤烈家一半,再有富余,分给其他同事。说起来,也是物质资料相对匮乏的年代,难得,不可复制,最好也别复制的天伦之乐,一家人,或者两家人,围坐在桌前,说说笑笑,从点心渣儿里,翻找那些囫囵个儿的。枣果子、莲蓉酥、山楂锅盔、豆沙饼、凤梨饼、麻香酥、枣泥酥、南瓜饼、状元饼、乌梅酥、通宝饼、老婆饼、果酱盒、椰丝球、牛舌饼、椒盐饼、松仁糕、核桃酥、蜜贡、萨其马,总之,都是好东西。
            剩下那些,实在太碎,以及真正意义上的“点心渣儿”,也是严阿姨的发明,听她自己说,祖上出过“勺儿客”,中都数得着的大厨,和上面,烙成饼,谁起的名忘了,叶、尤两家保留节目,什锦甜饼。可惜,原创者严阿姨,前几年,刚退下来没多久,脑血栓了一次,有惊无险,却落下右侧手脚哆嗦的毛病,已经没有力气和面了。
            而尤烈,是现在唯一,得到,全面得到严阿姨真传的人,叶亚南一馋小时候的味道,就往她这里跑。只是这点心渣儿,多少有些为难,现在的糕点店,大都已经不卖。
            尤烈试过,买整块,各种整块的点心,回来人为掰碎混合,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,似乎总觉得哪里,差点儿意思。没办法,只能到店里,央告人家,以点心原价,甚至更高的价格,买下来,就这,还屡屡碰壁,怀疑她有什么别的企图……
            “有酒么?”叶亚南没什么量,但总喜欢喝一口。
            端上最后一道菜,腋下夹着酒瓶,另一只手是杯子:“我这儿的酒,都是给你预备的,”尽管这么说,尤烈还是倒了两杯。
            “走一个…… ”
            成为哲学所所长后,尤烈的办公室里,多了十几份,先前,即使先前当副所长时,没有的书报刊物。其中有一种,《国家人文历史》,半月刊,《人民日报》旗下,原先叫《文史参考》,挺不错,至少,党报系统内,挺不错。闲下来常常翻看,不久前,从中发现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,《王洪文的腐败生活》。
            文中提及,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从王洪文的住处,发现了十几,有人说是几十瓶,是瓶,不是箱,箱是徐才厚,茅台。放在今天,当然不算什么,但王洪文,其实不只是他,“九大”起来的那一批工农兵干部,按照毛泽东的安排,保留原待遇,政治局候补委员、副总理吴桂贤,每月工资六十七块二,政治局委员、副总理陈永贵,依旧农村户口,挣工分,一天一块五。王洪文级别最高,中共中央副主席,还是工人编制,一个月六十八块,哪儿来的钱,买这么多茅台?
            专案组,当个事儿似的,刨根问底,最终得知,王洪文的茅台,是从人民大会堂买的,买人家喝剩下的。那时候的国宴,尤其有外宾时,茅台管够,但未必都能,未必每桌每瓶都能喝光。菜没办法,再精贵也是泔水,酒就不一样了,反正都是茅台,宴会结束,倒到一起,一瓶一块,或者两块钱,内部卖。王洪文喜欢酒,托关系,有多少要多少,据说,为此没少被四人帮中其他几个,奚落,口水酒,出息……
            “应该不错,”叶亚南原本就白,沾酒脸通红:“所有酒,其实都是用不同批次,勾兑出来的,”晃晃瓶身,见底了:“还有么?”
            尤烈只喝了一杯,就将酒盅扣住,掩清樽,多谢梅花,伴我微吟,从柜子里又拿出一瓶,也是喝了一半的:“你悠着点儿,别像上次似的,吐我一床。”
            “既然喝,就得喝高,不然喝酒干什么?醉后失天地,兀然就孤枕,不知有吾身,此乐最为甚,今儿住你这儿了啊,”叶亚南试着,也将两瓶酒兑到一起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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